中资电池厂风波：匈牙利还会继续与中国交好吗？

这座巨型中国锂电池工厂位于匈牙利第二大城市郊外，已施工三年，目前尚未投产。 但它已然引发了一场政治地震。 这座位于匈牙利东部城市德布勒森、耗资85亿美元的工厂是中国在欧洲最大的投资项目，曾被即将卸任的匈牙利总理维克托·欧尔班誉为匈牙利 与中国紧密关系 带来经济利益的明证。 然而，这座工厂却成了导致欧尔班下台的原因之一。 在4月12日的选举中，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在德布勒森市的议会席位尽数落入新兴政党蒂萨党之手，德布勒森此前向来是青民盟的铁票仓。蒂萨党主席彼得·毛焦尔将于周六在首都布达佩斯宣誓就任总理。 蒂萨党猛烈抨击有毒废料风险，以及欧尔班政府在执行环保法规方面长期松懈的记录。这一主张在德布勒森引发强烈共鸣，当地大量选民坚决反对该工厂， 担忧健康受损、耗尽水资源 ，还不满一条横穿中方购地的铁路线将被关停。 毛焦尔如今承诺将「审查」这座电池厂，但不会叫停项目。他试图在两大诉求间寻求平衡——既要回应选民加强潜在环境风险监管的呼声，又要兑现自己提振匈牙利低迷经济的承诺。 毛焦尔已明确表示，其首要任务是修复与欧盟的紧张关系，解冻近200亿美元的冻结资金。如何处置这座象征欧尔班时期匈中紧密政经关系的工厂将成为对他是否打算延续这种热情友谊的早期考验；一些人认为， 这种友谊与欧盟将中国视为「系统性对手」的观点相悖。 该电池厂由中国民营制造业巨头、全球最大电动汽车电池供应商 宁德时代 投资建设，主要为梅赛德斯-奔驰和宝马等德国车企供货，这些车企在匈牙利设厂，是当地经济支柱，其电动车生产依赖中国电池。 德布勒森本地新闻网站 德布勒森人 的主编佐尔特·波尔钦表示：「除了这座中国工厂，德布勒森没有其他重要的竞选议题。」该网站长期报导愤怒的当地居民针对工厂的街头抗议与诉讼。 相比之下，欧尔班的竞选活动侧重于煽动对乌克兰的恐惧——尽管匈牙利是欧盟成员国，他却与俄罗斯关系密切。蒂萨党候选人则抨击欧尔班的政党无视民众关切，一味迎合俄罗斯、中国以及川普领导下的美国等外国势力的利益。。 德布勒森市长、青民盟成员拉兹洛·帕普在采访中承认，当地民众对中资电池厂的抵触情绪「确实让我们在选举中受挫」，「我们当时没有谈论民众真正关心的议题」。 2023年1月底项目启动时，一项针对1000名当地居民的 民调 显示，多数人认为该电池厂将带来危害。 宁德时代却基本无视了这种公众敌意。 布达佩斯路德维卡公共服务大学中国问题专家维克托·埃斯特海伊长期研究匈牙利成为欧洲电池与电动车制造中心的历程，他指出，宁德时代的做法深受中国运作模式影响。 「他们的想法是：『我们已经和政府达成一致，无需顾及当地民众的意见，』」他说。 针对书面问询，宁德时代回应称，无法对青民盟籍市长或蒂萨党议员的「政治言论」置评，也拒绝回应居民关于其无视居民关切的投诉。该公司称，已通过资助当地儿科诊所、花卉嘉年华等活动，努力「成为好邻居」。 宁德时代仍需获得最终许可才能投产。自选举以来，该公司正加紧与匈牙利后欧尔班时代的政治格局建立联系。 蒂萨党在德布勒森胜选的候选人之一、竞选期间强烈反对建厂的佐尔特·陶尔卡尼透露，欧尔班败选后不久，宁德时代便联系了他及其他蒂萨党议员。 上周，宁德时代中国总部高管飞抵布达佩斯，紧急会见即将上任的匈牙利经济与能源部长伊斯特凡·卡皮塔尼，卡皮塔尼此前曾承诺将重新审查给予外国企业的国家补贴。 欧尔班政府曾向宁德时代承诺提供补贴，据该公司称，补贴金额约为3.5亿美元，匈牙利媒体则报导称，含税收减免和其他优惠在内，总补贴额超9亿美元。 宁德时代与匈牙利政府2022年达成的原始协议条款 属于保密内容。 陶尔卡尼在采访中表示，欧尔班执政时期，匈牙利境内已投产的电池工厂——包括韩国和日本企业的工厂——「基本上为所欲为」。 他还说，这种情况「将彻底终结」。 陶尔卡尼称，今后所有电池厂都将面临严格审查，若屡次违规，将面临重罚或停产。目前，该国一家运营多年的韩资工厂已多次被处以小额罚款。 欧尔班执政时期，匈牙利成为中国在欧盟最可靠的盟友，双方建立了「 全天候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 这一表述源自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2024年访问布达佩斯 期间。 这一伙伴关系与欧盟对中国的日益负面的看法形成鲜明对比：欧盟不满中国对欧 出口激增 冲击本土制造业，也不满中国在俄乌冲突中对俄罗斯的支持。 出于对欧盟敌意的警惕，北京转而寻求与匈牙利的欧尔班，邻国塞尔维亚的武契奇等欧洲强势领导人建立关系。 这些国家为中国提供了免受批评的合作空间；若欧盟对中国电动车、电池等产品加征高额关税，匈牙利可成为中国产品进入欧洲市场的后门。匈牙利是中国在欧洲投资最多的国家，境内已有多家电池厂及一家 比亚迪大型电动车工厂 。 但德布勒森选民的态度揭示了北京这一策略的局限性。 布达佩斯考文纽斯大学中国问题专家阿格妮丝·舒诺马尔表示：「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策略。这套模式在领导人可掌权数十年的专制政权可能奏效，但在民主国家，它是行不通的。」 对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而言，事实也确实如此。 尤迪特·谢曼的家庭农场距这座庞大工厂仅数百米。她表示，自己过去一直支持青民盟，但因为欧尔班力挺这一中国项目，她已对他彻底失去信任。 欧尔班的惨败让她看到一丝希望，新政府或许会严格执行环保法规。但她仍未撤回与其他居民数年前提起的质疑工厂环保许可的诉讼。 她说，她83岁的母亲不愿离开家园，「所以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尽管「这里正变得越来越不宜居」。 她抱怨，工厂夜间灯火通明，让人难以入眠；虽然尚未投产，却持续发出奇怪的轰鸣噪音，「像有10台拖拉机一样」。 几年来组织反工厂抗议活动的德布勒森居民埃娃·科兹马表示，她对蒂萨党未明确表态关停工厂感到失望，但仍认为关停存在可能性。 「人们说『工厂都建好了，我们无能为力』，」她说。「但我想反问：『当初谁能想到，拥有大量金钱和权力的欧尔班会输掉选举呢？』」